九龙湖离县城五十余公里，隐于四川省达州市达川区大树镇的山峦间。仲春时节，我参加市科普作家协会组织的“爱我家乡·颂我达州”为期两天的采风活动，再度踏入这片让我心心念念的山水。
春天的雨向来是轻快的、决然的。凌晨时分，细雨淅淅沥沥落下，待到早餐后说停就停了。缭绕山间的云雾缓缓散开，天空亮堂起来，唯有路面还湿漉漉的。我们从月亮湾出发，驱车约二十分钟，便见大树镇周明丽副镇长早已等候在路旁。在她的引领下，十余辆采风车依编号排列成行，宛若迎亲的队伍，在翠绿画卷中高歌猛进。
我这一生，仿佛注定跟九龙湖结缘。三十年前，那是一个夏季，我受邀而来。彼时九龙湖凉风习习，波光潋滟，我们坐在木船上欢快游湖的情景，至今历历在目。十年后，我被调至这片区的乡镇工作，每年开春，组织村民清理水渠淤泥是雷打不动的活计。而这条滋养一方水土的水渠，源头正是九龙湖。每逢春干夏旱，湖水就成了乡亲们生产生活的生命之泉，也让我的工作跟这片湖水紧紧缠绕在了一起。
乘车前行，凭窗远眺，满目皆是结了荚的油菜，厚厚实实铺展开去，宛若一张温润的浅绿色绒毯。“来迟了，油菜花没了。”同行的陈鲸印轻声呢喃。倘若早些时候来，该是怎样一片烂漫——朝阳或落日铺洒在层层花浪间，折射出梵高式的色彩湍流，我多次拍过那样的炽烈与繁华。不过，这一带风光秀丽，四季更替，景各不同。就算此时，这阵雨也让油菜更显精神，地块里浅绿、深绿层层叠叠。阡陌田野间，白墙灰瓦的农家院落星罗棋布，为这幅田园画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不多时，我们来到九龙湖堤坝。坝体由山里青石垒砌而成，厚实坚固。斜面上，红漆刷写的“明星水库”四个大字硕大醒目，陈旧的石块与土气的名称，诉说着它的前身——解放后全国大兴水利时的工程。后来，当地人发现这片水域山岭环绕、水流蜿蜒，共有九道沟壑宛若巨龙盘绕。在中华文化里，“九”为天地至数，“龙”乃民族图腾，“九龙湖”的名字便由此而来。
科普作家和诗人们兴致勃勃地漫步堤坝，吮吸雨后裹着青草芬芳的空气。九龙湖堪称明月山系的生命动脉，集雨面积三十四平方公里，湖水来自山峦叠翠间的条条溪涧，总库容一千九百五十三万立方米。当初修这水利工程，为的是农田灌溉。渠系四通八达，贯通七八个乡镇，那一条延伸至我曾工作过的乡镇的渠道，便成了我与九龙湖之间剪不断的情感纽带。
以王和洲为代表的老革命先辈，曾悉心搜集整理诸多关于九龙湖的民间传说，为这片山水的生态旅游开发注入文化底蕴。受他影响，我多次与他探讨生态发展路径，九龙湖就这样让我与王和洲成了忘年交，但凡他收集到的资料都要给我一份，有一次，他从乡下赶进城来，特意给我送来他撰写的《九龙湖》书籍。我总觉得，九龙湖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，又似山野间含羞待放的女子，是一片尚待开发的生态净土。
我沉浸于遐思中，忽听树林里传来阵阵鸟鸣，清脆婉转，悦耳动听，恰似欧阳修笔下“百啭千声随意移，山花红紫树高低”的诗意景致。转头望去，同行之人皆沉醉其中，有人轻轻吟诗，有人举起相机、手机拍照录像，尽享这份山野闲趣。
一个时辰后，在周明丽副镇长的带领下，我们驱车驶向九龙湖深处。道路是新铺的沥青，黝黑发亮，像被春风飘落的墨色绸带；路两旁醒目的黄线，为山路平添几分灵动，好似婀娜女子轻盈的腰身。约十余分钟，到了一块宽阔地，豁然开朗，如画卷铺展。湖面清澈如镜，山岭倒映其中，将澄澈湖水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色与墨色，清雅至极。
我急切地升起无人机，航拍九龙湖的浩渺与清丽。数年前，我曾多次来这里，用单反相机定格它的美。还记得为了拍日落，我爬到山顶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当拍到“落日垂向远山，余晖浸透湖面”的唯美画面时，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座隐秘于山峦间的宏伟工程，也曾在时代洪流中迷失过方向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九龙湖的自然生态遭受重创，过度索取的代价让水土和生灵一同沉默。那时湖面飘满垃圾袋，肥料养鱼让湖水变黑发臭。每每目睹此景，我的内心便隐隐作痛——那是无助与无奈的哭泣。我曾多次以图文形式建言献策。如今眼前这一湖碧水，是历经十五年生态修复才换来的焕然新貌。
我的目光转向湖岸山坡，漫山遍野的青花椒树枝叶繁茂，如同万千整装待发的战士。这是种植户刘美丽的花椒产业，当年在我的鼓励下，她先在本村承包土地种植，后来逐步拓展到九龙湖畔，如今已建成万亩规模的青花椒基地，成为湖畔百姓增收致富的支柱。
湖畔旁，很多农户都翻新了住房，白墙黛瓦错落有致。几缕炊烟从农舍屋顶袅袅升起，随风飘散，化作九龙湖最温柔的诗行。我们未曾过多停留，沿着湖岸从另一条路返程。车窗外，沃野绵延，风光壮阔。这片素有老达县“粮仓”美誉的土地，在九龙湖的绵绵滋养下，愈发灵秀动人。
车行渐远，湖光山色依旧萦绕心间，久久不散。近些年来，每到油菜花盛开的时节，当地都要举办舞龙、音乐会、自行车骑行等活动，让传统农耕文化与现代艺术交融共生，我相信，九龙湖会带着它的碧水与传说，成为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山水印记。
作者简介：笔名言农，本名邓泽章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散文集《生命在低处》《时光留痕》，史料书《达县往事——虎南革命活动纪事》。（言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