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中国-《度假旅游》杂志官网

首页 > 乡村振兴

一瓣青菊照千年

作者:王敏 日期:2026-11-20 点击数: 


深秋的皖南,漫山贡菊开得正好。歙县金竹岭的山坳里,白菊沾着寒露铺成一片雪色,风一吹,清浅的香气顺着新安江的水波飘远,漫过徽州古村的马头墙,飘进寻常人家的窗棂。采花的菊农天不亮就上了山,指尖叫霜气冻得发僵,在围裙上蹭一蹭,才伸得开去拈那朵开得七成的花——指甲缝里嵌着泥,花汁把指腹染出一层洗不掉的淡黄。这瓣在徽州山野里站了七百余年的青菊,是刻在中国人文化基因里的“花中君子”,却在西风东渐的浪潮里,悄悄被窄化了意象。读完潘礼保先生扎根乡野数载写就的《只此菊花》,才忽然惊觉:我们太久没有静下心来,好好认一认这朵属于我们自己的秋菊。

一瓣青菊照千年(图1)

网络图片,仅供参考

菊花于中国文脉,从来不是寻常草木。《礼记》早有“季秋之月,菊有黄华”的记载;屈子行吟泽畔,一句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,以秋菊之洁证此心不污;陶渊明弃彭泽印绶归隐园田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立起千古隐逸之宗;宋人郑思肖借菊明志,题诗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。千百年来,菊与梅兰竹并称“花中四君子”,它不与百花争春,独在寒秋盛放。这份不趋炎、不附势的淡泊,早成了中国人立身处世的一根暗桩。

近几十年来,随着中外文化交流加深,不少西方的文化习俗传入国内。在一些欧美国家,白菊素以素洁之姿用于墓园祭扫,其意象从诞生之初便与丧葬场景绑定,从未承载过我们文化里的文人风骨与隐逸高致。不少青年从小接触到的菊花场景多集中于清明祭扫,耳濡目染之下,渐渐把这朵传承数千年的君子之花,窄化成了单一的丧葬符号,全然忘了它曾是重阳宴饮时插在鬓边的吉祥花,是徽州人家案头泡在茶盏里清润心肺的日常风物,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以之明志的精神图腾。

菊花源于中国,观赏栽培历史近三千年。1688年,荷兰商人将中国菊花引种到欧洲;次年,荷兰作家白里尼著书《伟大的东方名花——菊花》,菊花自此成为欧洲园艺界的新宠。菊花在欧洲盛开于冬季,恰与天主教的万圣节、圣诞节重合,而那个时节其他花事已了,它便渐渐成了祭祀的主要花种。一朵花跨过海洋,在另一片土地上被赋予另一重使命——这不是菊花的错,但如果我们自己忘了它出发时的模样,那才是真正的可惜。

《只此菊花》恰恰把这些快要被时光淡忘的文化细节,一一从故纸堆和乡野田埂里打捞了出来。潘礼保写菊花,写出了十二种面目,十二种寓意。作为重阳的花信,它是贤者守信的凭证,也是仁者眼中辟邪长寿的寄寓。在陶渊明笔下,它是超然脱俗的隐逸之花;在屈原和汉魏文人心中,它与青松并列,是高洁气节的化身。

到了儒家理学人士那里,菊花有了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的志士节操。唐末黄巢却把这朵花从东篱下拽了出来,赋予它勇者的豪情——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”。蒲松龄又翻出一层新意,让菊花成了平民自食其力、取财有道的象征。而自古以来以菊自比的人,多半是孤独的:它是失意文人案头唯一不说话的朋友,是感时伤怀时排解愁绪的一味药。重阳思亲,游子的离愁自然而然落到菊花身上;到了李清照笔下,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,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菊花又成了对远方之人的相思,道尽了苦,也透出一点淡淡的清愁。由于梅兰竹菊素称四君子,古人亦以菊花象征逝者的高洁品德,“过时有余香”,寄托世人的敬仰与哀挽。十二种含义里,丧葬祈福只是其一,而且排在很后面。

潘礼保花三年时间走遍徽州贡菊所有核心产区,走访菊农与地方文史学者,把散落各处的故事慢慢串起来。老辈人传下来,宋代有徽商从浙江带回菊苗,山民偶然发现它可入药疗疾,渐渐种遍皖南山野。清光绪年间,徽州知府选头茬贡菊送入京城,治好了紫禁城中流行的眼疾,“贡菊”之名从此传遍大江南北。

我们从不否认,清明时节以菊寄哀思,是当代文明祭扫的新风尚,素洁的花束里藏着对先人的温柔追念。但我们更该记得,这朵从千年诗卷里走出来的秋菊,从来不该只有墓园花束这一个身份。它既可以是寄寓思念的温柔载体,也该是东篱下的诗意,是案头茶盏里的清润,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、不肯随波逐流的那一点清雅。

合上书卷时,案头那杯贡菊茶已经凉了。我把杯底那朵泡得发白的贡菊拈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花瓣还是完整的,蒂还是绿的。窗外皖南的秋阳正好,漫山的青菊正凌霜盛放。我把它放回杯里,续了半杯热水。那瓣花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,又浮了上去。